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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章归寂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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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苏府的大门在雪后重新开启,昔日的荣光与此刻依旧新鲜的创痕,在同一片屋檐下,沉默地、无言地对峙着。

苏府重开大门,是在新帝登基,改元永昌后的第七天。

京城的戒严尚未完全解除,坊间巡弋的甲士依旧带着凛然肃杀之气。

永宁坊的积雪还未化尽,残雪堆积在街角檐下,在正午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白光。

然而,苏府门前,却已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
那两只曾蒙尘经年、在抄家封门时被贴上封条的石狮子,已被擦洗得干干净净,鬃毛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,残留的水渍在寒风中凝成细小的冰凌,挂在石兽的嘴角与爪边,折射着冬日阳光,碎金般晃眼。

门楣之上,那块被摘走、丢弃、乃至几乎被遗忘大半年的匾额,重新悬挂了回去。

苏府。

两个鎏金大字,墨色犹新,金粉耀眼,显然是新近才精心描摹过。

在灰蒙蒙的,缺乏生气的冬日天穹下,那匾额亮得近乎突兀,像一道刚刚愈合、皮肤还泛着嫩红的伤疤,宣告着一种失而复得、却已物是人非的“归来”。

苏瑾独自站在正堂前宽阔的青石台阶上,望着下方庭院中来来往往,穿梭不息的人影,微微有些出神。

这些人,有些是苏家的旧仆。

一年前抄家风波骤起,树倒猢狲散,他们或被遣返原籍,或自寻生路,散落四方。

如今听闻老爷不仅出狱,更得新帝赏识,官复原职,甚至隐隐有更进一步的势头,便又拖家带口,或独身一人,从四面八方陆续找了回来。

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与重返旧地的局促不安。

另一些,则是宫中内务府新近拨派下来的人手。

穿着统一的,簇新挺括的靛蓝或深灰短衫,行动规矩,沉默寡言,眼神里带着宫廷里训练出来的那种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。

他们与旧仆混杂在一处,却泾渭分明。

这些人影在空旷了许久的回廊与院落间忙碌着。

抬着重甸甸的樟木箱笼,将蒙尘的灯笼一一取下、擦拭、换上新的烛芯,用湿布仔细抹去窗棂格扇上积了将近两年的、厚厚的灰尘。

动作麻利,忙而不乱,一切都在一种无声的指令下,井然有序地恢复着这座府邸往日的轮廓与生气。

苏瑾静静地看着。

前年秋天,那个同样寒冷的日子里,她以“罪臣之女”的身份,被反捆双手,押进林府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时,也曾这样,站在阶下,看着林府的仆役们穿梭忙碌。

不同的是,那时,她是被清点的“物件”之一,是即将被归类、处置的“附属品”。

她的目光所及,是别人的繁华,自己的末路。

而此刻,站在这里,站在苏府正堂的台阶之上,寒风拂动她月白色的衣摆。

她是这座府邸名正言顺的主人,是这一切“恢复”与“重整”的见证者,也是主导者之一。

可心底那片空旷的回响,却比眼前庭院的喧嚣,更加清晰。

正堂内的摆设,也已大致恢复了旧观。

那张曾被抄家衙役抬走的、厚重古朴的紫檀木太师椅,又被搬了回来,端放在正堂主位。

椅背上方,那块被苏明远常年倚靠、摩挲出的、油亮温润的痕迹,依旧清晰可见,并未在辗转流离中被磨去。

像一段沉默的岁月,固执地烙印在那里。

堂中悬挂的字画换了几幅新的,多是应景的贺喜之作,笔法工整,却少了几分筋骨与性情。

唯独正堂上方,那块黑底金字的“清风满堂”,匾额,还是老样子。

那是苏明远当年入阁,意气风发时,请一位致仕的书法大家题写的。

笔力遒劲,风骨嶙峋,“清”字尤其写得飘逸出尘。

抄家时,府中值钱物件被搜刮一空,不知是哪位忠仆或故旧,竟冒险将这块匾额偷偷藏匿了起来,如今完璧归赵,连边角的漆皮都未曾破损。

苏瑾仰起头,目光落在那块匾额上,落在那“清”字最后收笔处,那一点微微向上挑起、灵动的笔锋上。

她想起很小的时候,每次被父亲牵着手穿过正堂,她总喜欢挣开父亲的手,蹦跳着跑到匾额下方,努力踮起脚尖,伸出稚嫩的手指,试图去够那“清”字上挑的一点。

觉得那一点不像墨迹,倒像一只随时要振翅飞走的、淘气的小麻雀。

父亲总会含笑站在她身后,看她徒劳地努力,然后俯身将她抱起,让她的小手终于能碰到那冰凉的木刻字痕。

“瑾儿喜欢这个字?”他问。

“喜欢!”她脆生生地答,“它像小鸟,要飞啦!”

此刻,那只记忆中的“小麻雀”终于落了地,安安稳稳地,重归这座历经劫难的府邸。

可苏瑾站在匾额下,心中却无多少尘埃落定的踏实,反而是一片更深的、无处着落的空茫。

苏瑾垂下眼,将手轻轻探入宽大的袖中。

指尖触到一张折迭得方方正正、边缘已有些毛糙的宣纸。

是那张从拢翠居废纸篓里捡回的、写满了歪歪扭扭“苏瑾”的纸。

粗糙的折痕硌在指腹上,带来细微而清晰的触感。

那些深深浅浅、笔墨不均的字迹,仿佛隔着柔软的布料,正一下下,轻轻烙着她的手腕脉搏跳动之处。

“小姐。”

身后,忽然传来一个年迈沙哑、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。

苏瑾蓦然回神,迅速将手从袖中抽出,指尖那点冰凉的触感悄然隐没。

她转过身。

廊柱的阴影下,站着一位老人。

身形佝偂,瘦得几乎脱了形,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衫。

正是忠伯,苏府数十年的老管事。

抄家那日,忠伯拼死护着年幼的苏瑾,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推搡倒地,额头磕在石阶上,血流如注。

后来苏瑾被送入林府为奴,忠伯则被强行遣返回了老家。

听说老爷出狱复官,府邸重开,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,竟顶着严寒,徒步走了整整三日,从京郊的乡下赶了回来。

他站在廊下,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台阶上的苏瑾,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,胡须也跟着轻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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